【小飛校長專欄】一體兩面,跨黑潮向綠島航行的 B-Side
- taitungsai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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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能帶孩子們去航海是很棒的事情。我們看到這些孩子從小時候什麼都不會,在活水湖開始學習怎麼開小帆船,到長大有知識與自信,開大帆船跨黑潮到綠島。我們今年暑假去綠島兩次。第一次跟台東女中與長濱國中的學生和老師們,第二次跟台東家扶中心的孩子和社工們。看孩子通過長期的教學,開闊眼界,有各式各樣的感受,但是做這樣的事情也必須面對很大的問題:台灣對於海洋的管制與港口的大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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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文章是這幾年在台東經營帆船學校的觀察。從外國人的角色來到台灣做這樣的事情,遇到很多不同的狀況。我的目標並不是「罵人」,而是「解釋」給予可能不知道的讀者,台灣對於海洋開放制度的狀況。
很多對我來說「奇怪」的東西,不見得別人覺得是「奇怪」,畢竟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人,你的日常跟我的日常不同。不過我已經十幾年在這座小島生活,我看到不同公家單位很努力開始推廣海上運動與強調台灣「島」的身分,不過同時間很多必須改善的事情還是卡在原地。
我知道我沒有能力改變什麼,只能傳達給我的學生我對於大海的熱情以及保持更開放的眼界,不過也有一個小希望:如果這一篇文章能到海洋委員會、海巡署、縣政府、漁業署以及那些跟大海有關的國家機關,也許有一天可以大家坐下討論更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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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小飛教練 Fede】
雖然台灣解嚴已經39年了,每次出海還是要報關。報關(或報備)的意思是,每次我們的一艘船要從港口出港或進港,必須填一份表格,給海巡署我們的航行計畫、出入港資訊、船員證件,並等海巡人員來檢查船艙、點名,才讓我們出去。我有時候有點好奇,帶孩子們在金樽港出海練習兩個半小時,我們能夠來得及交易什麼非法毒品或偷渡陸客嗎?但我知道法規是對於大家一致,不針對船的大小或出航的時間。反正規定就是規定。海巡署們得做自己的工作,我也得配合如此。課程的安排上,像本貼文的照片,我也會教小孩怎麼填報備表,去安檢所提供資料以及跟海巡署工作人員保持彼此尊重的關係。我會叫學生遵守台灣的規則,但也會強調台灣出港的日常,是全球的異常。如果改天去國外開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出入港,不用更多的解釋。
做這一份工作已經一段時間,我學到了很多關於台灣歷史和海洋管制制度的東西。我聽說以前的狀況更嚴重。前幾年連出海都能被槍殺。雖然現在不是理想的狀況,至少跟之前比起來好很多。如果我20年前來到台灣,可能無法做我現在做的工作,所以應該算幸運。
台灣海洋的三色豆沙拉(港口、漁民 與 海巡署)
借我用台東縣政府常喜歡用的句子:「這條長達176公里的海岸線,以及四面環海的綠島與蘭嶼,具有無敵的魅力……」,但一座能停泊帆船的港口什麼都沒有。在這條176公里美麗的海岸線上,所有的港口都被分類為漁港。除了富岡、綠島和蘭嶼的交通之外的特殊狀況,只有漁船能夠具有固定的泊位的權利。這個什麼意思?不是常看到台東帆船學校停船在成功新港或金樽漁港上課嗎?沒錯,但按照目前台東縣的規定,帆船不能申請正式長期泊位,只能申請「臨時停靠」與「補給」。每一次要停我們的船做暑假的教學課程,我們要拜託漁民的善意與恩德,挪一個位置給我們用一下(一下!)。
來講漁民的這部分,我覺得我要很小心。我也不想說壞話,畢竟漁民很多,一個人或一群人的行為不代表所有人的精神。我相信每一位在台灣玩帆船的人都有許多故事可以分享。我個人的經驗,在東部的港口作業(富岡、新蘭港、金樽、成功、石梯坪等),近年我遇到各式各樣的狀況。我記得第一次試著在新蘭漁港執行訓練,有幾位當地漁民來安檢所前面,把我的下水許可公文在我跟海巡署的面前撕裂,並叫我們離開。公文被退回縣政府,而被農業處漁業科判定無效,因為我們的小船干擾漁船的工作。隔年我換了地方,試著在金樽找比較包容的環境。港口較大,也許空間也比較多。那一天我跟小朋友出港,彷彿從地獄出來的啦啦隊,一排男人站在防波堤,嘴巴紅紅的檳榔以及很重的酒味,對我們罵髒話。我想說,10幾歲的孩子已經夠緊張面對出海訓練,不能給我們溫柔一點的歡迎嗎?
不過狀況慢慢在改變。也許累積好多年在台東做好事,乖乖點頭以及維持樂觀的態度。漁民漸漸認識我們,我們也逐逐認識漁民。爸爸阿公在開漁船,一些小朋友也來跟我們學小帆船。台東的村落沒有那麼大,我們多少都認識,好像這個外國人不是來搶走我們的位置。大海夠大,我們可以一起玩;港口也夠寬,我們可以努力共好。這幾年,我的船都能停在金樽港,雖然可能不是最好的位置,但漁民也努力每一年暑假給我們一個位置。這次我們去綠島,富岡漁會特別安排一個位置給我們,並且他們很熱情地協助我們。
跟海巡署,也是一個得磨練的關係。一開始我跟海巡署有很多衝突,因為剛來台灣的看法是他們在擋住我的工作。有時候很嚴肅來巡邏,他們會嚇到我的學生。「教練,我們是犯罪嗎?為什麼穿橘色的警察對我們那麼兇?」不過後來我發現海巡署也佔很特別的位置。他們不是軍人,也不是海人(漁民、開船或跟船有關係的企業)。他們只能在法規和漁會之間狹窄的範圍實施他們的工作。他們是港口的「管家」,但他們也沒有任何決定能力。有時候連海巡船都沒有,所以只能從岸上管理水上發生的事情。一開始,他們對我做的事情非常緊張,很怕我出事,他們要被檢討。我現在可以體會他們的緊張。看一位外國教練帶小朋友開無動力的小船出海,如果你不了解這個運動,確實是很可怕的事情。我自己做這運動20年了,我也覺得有點可怕。不過天天日日,一年接著一年,看到我們安全回航,也是漸漸地得了他們的信任。在我們做訓練的港口,已經跟海巡署當好朋友。我拜託他們跟孩子們也要一點熱情和鼓勵,我們每一年跟孩子也寫一封信給海巡署,傳達我們的感謝,幫我們照顧學生。
這一次去綠島的經驗
台東綠島的航程,並不是在台東開始,而是在花蓮。以上說明如此,台東沒有任何港口能長期停靠一艘帆船,要不然早就應該有人投資買一艘真正的重型帆船,停泊在台東做頻繁的島嶼與島嶼之間的交流。所以為了能跟台東的學校做這樣的活動,我們這次跟花蓮帆船學校(永遠天晴號)的帆船合作。可能有人覺得台東和花蓮也差不多一樣遠,但海上的距離不像陸地上的那麼快。
這次我跟另外一位教練(陳逸)我們星期日的下午搭火車去花蓮,在花蓮港準備資料、加滿油以及整理船艙,準備星期一的凌晨出發。從花蓮到台東開船的時間大約12小時以上,看你要停哪裡。到成功新港,如果沒有遇到太複雜的天氣因素,應該剛好12小時;到富岡漁港需要16小時。兩個地方有好壞。成功新港比較近,不過從成功跨綠島遇到黑潮逆流因素比較辛苦。富岡漁港相對比較遠,但到綠島跟黑潮的方向比較側面,所以時間會比較短。考量的是,我們要讓學生吃多少苦,還是要考慮我們教練移泊的時間有多累。。今年7月去綠島兩次。月初跟長濱國中與台東女中,我們從成功新港出發。我們去程花了10小時抵達綠島,快天黑了才進到港。7月底,我們跟台東家扶中心再去一次,這次則從富岡漁港出發。我們3個半小時到南寮漁港的嘴巴,因為有點太快了,我們決定繞半島探索綠島的另一邊,下午才進港。
綠島沒有固定的地方讓我們停船(像台東任何港口一樣),所以需要跟漁民和海巡署協調。一到港口,我們停在比較容易上岸的岸壁,讓學生方便登陸,然後海巡署指揮我們移泊到港口後面的空位。那邊是貨輪常停的位置。他們不知道貨輪會不會進港,因為他們沒有固定時間。熬夜時,海巡署打電話來說我們要移泊,貨輪決定臨時晚上進港。我跟陳逸教練來不及換衣服,在黑漆漆的港口移泊到港口另一邊。作業完畢,我們1點多回到床上,但早上六點多又被海巡署吵醒,因為有潛水船要提早回來換氣瓶,叫我們重新移泊。可能因為這已經是我連續第三天在海上工作,沒辦法完整睡一個晚上,我跟海巡署人員用不太好的語氣問:「下次能不能給我們一個真正的空位讓我們好好休息,畢竟我們也在工作,一整天開船並執行孩子們的教學,我們必須隔天早起繼續開船開回來台灣本島」。不過海巡署也用不好的口氣回答我說:「你們申請是補給,並沒有過夜的泊位,繼續抱怨這麼多,下次不讓你們停。」唉,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回答。每次聽到這樣的答案,也不是我不想申請泊位,而是規則不讓我這樣做啦。並且我心裡想,是不是我們在做不好的事情。好像我們要披星戴月執行孩子們的教學,然後到每個港口跟各位道歉。
回來的航程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們到富岡漁港,當地的漁民討論好安排一個位置給我們停,不用擔心半夜漁民的作業,讓我們好好回家睡覺。富岡漁會會長是我們台東帆船學校的爸爸,去年來參與夏令營,可能聽到我們這幾天教練的辛苦,他動員了富岡的漁民。我對這件事情特別感動,因為我們犧牲了那麼多睡眠來配合漁船的來往,第一次親身體驗在台灣港口的熱情。孩子的爸爸媽媽在岸上跟我們搖搖手,漁民協助解纜以及海巡署人員幫助學生們爬上來以及背著行李。我最期待是今天晚上可以睡八個小時,關手機,不擔心臨時被叫醒移動船。當天的早上,睡眠不足從綠島出發,我心中烏雲密佈在思考,我有沒有辦法繼續在這樣的環境繼續鞠躬盡瘁做這一份工作,為了其他國的孩子。但一到富岡看到大家的同心協力,後來我覺得,其實台灣做得到。只需要多一點的溝通,多一點的同理心,多一點的體諒。海納百川,也許有一天,帆船、漁民以及海巡署我們都能當好朋友。
精神分裂的機關
年我有機會認識海巡署的高級官,我提到了一件事情:要不要跟安檢所的工作人員開一個小小的帆船課程,這樣他們可以了解我們在做什麼,下次不會那麼緊張。但好像高級官誤會我的意思,跟我生氣,因為他以為我在檢討海巡署的專業能力不足,而且特別強調海巡署人員都通過很專業的訓練。雖然可能我惹到這一位長官,我還是希望有機會可以跟海巡署互相認識我們的工作。像每次我要開始跟小學生從活水湖到海上練習,我也會鼓勵家長跟我坐一兩次船,看看我們在做什麼,這樣下次他們在岸上就不會那麼緊張。我也期待跟海巡署多一點的交流,畢竟我們都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但那一天還不是今天。
以上說明這一趟去綠島的狀況,我覺得都是8年的台東帆船學校吃苦的日常與累積的小成果。保持最樂觀的性情來面對很複雜的問題,是我每天努力的功課。不過,這些努力,每次要在新的地方做活動,都要重新開始。在台東的金樽和新蘭港已經執行帆船課程那麼多年,大家都認識我們在做的事情,但這一次到綠島,我會需要許多年的碰撞才可以順順利利地完成活動嗎?但主要的原因不是在「人」的問題,而是在「體系」的制度。我看到這幾年很多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單位很用力推廣海洋運動與海洋文化的特色,但海洋管制的制度還是卡在戒嚴前的樣子,是不是有點精神分裂的念。在我的語言有一個說法:握手一隻手歡迎,用另外一隻打耳光。這個是我這次(以及很多次)感受到的感覺。學校很努力推廣海洋教育以及申請經費去綠島突破學生的眼界,但一到綠島,我們收到的卻是最不熱情的歡迎,彷彿我們是罪人做壞事。
各位想一想,如果每一天你要騎車辦事,你得先去找附近的派出所報備,填表格,報人數,以及等警察檢查你的車子,好像這個社會不能走太遠,永遠卡住在日常的程序裡。海洋教育也是一樣,如果政府丟一大堆經費推廣海洋文化,但不針對修正體系的問題,好像是在阻礙自己的腳步。
2026.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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