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飛校長專欄】認識一片海，需要多少年？

航海日記 4/4 高雄-蘭嶼 （航行到蘭嶼的第三次）

每次來到新的海域，都會有一種恐懼感。幾年前，第一次打赤腳來到東海岸，我坐在都蘭灣的沙灘上做白日夢，想著哪天會不會有機會在這座奇異的小島航行。我眺望大海十幾天，除了偶爾出現的小漁船，一艘帆船也沒看到。聽聽本地人的故事，據說這裡的海很恐怖，有巨大的颱風以及很堅持的東北季風。東海岸永遠被海浪衝擊，誰會想要下到那麼瘮人的海裡呢？

不知不覺自己發覺在這一座小島已經生活了十年，每一年不論是工作還是玩樂航程，熟悉了以前對我陌生的海域 。我記得好多年前第一次從台南航行到澎湖，在東吉嶼過夜，隔天回航， 第一次連結台灣本島和離島。後來幾乎每一年都有機會在澎湖群島開船來來回回認識不一樣的島嶼。 去年特別帶家人去南方四島5天航行，這樣能說幾乎澎湖的每一座小島 （至少那寫有人居民） 都有去過。

三年跟教練團隊，我們在台北買一艘小船，然後瘋狂的想法試著航行回來台東。 從淡水河， 繞富貴角（台灣的最北海角）是非常精彩的故事。 後來在基隆的水域被不好的天氣捆在那裡幾天無法完成我們的航線。 但這個並沒有滅掉我的精神，繼續奮戰台灣的各種海域。 去年2024是一個很特別的一年， 我們完成很多已經很久想要達成的挑戰。 5月份跟教練團隊我們跨黑潮去綠島， 6月跟小孩子們和爸爸媽媽一天一夜去蘭嶼。這樣一段一段，台灣四面八方的海域都有航行過，只有剩下最後一段：台灣的最南端，鵝鑾鼻。

4月3日，一路從花蓮搭火車到高雄的遊艇碼頭。前一天才在石梯漁港教Tamorak學校與長濱國中的孩子第一次在海上開小船，衣服還沒乾，頭髮還帶著鹽巴，鬍子也來不及刮乾淨，就直接登船。這一次是駕駛一艘 45 呎的雙體船，跟一群不太認識的朋友協助航海的任務。看天氣預報，高雄外海無風，但一路往南風浪會逐漸變大。東北風被中央山脈擋住，但接近恆春半島時，高山變成低矮的丘陵，風開始滲透西岸。

下午三點風提早起來了。我們開前帆並搭配引擎，船速達到 9 節。很快離開高雄的空氣污染，到屏東天空慢慢展開。在海浪上的起起伏伏，遠一點凝望熟悉的屏東山形，以前常開車這條路，陪著前男友拜訪媽媽，但感覺那是很久以前的生活，自生自滅的記憶。今天第一次從海上看這片風景，我覺得這幾年的生活所有的遺憾與快樂都是值得。說不定如果之前沒走這樣做，應該今天也不會到這裡，所以決定享受當下。雨過天晴，現在吹很清爽的北風，但誰知道晚一點老天爺帶來的天氣。站在船頭凝望前方的地平線，台灣最底部出現在我們正前方。從這個角度看不到鵝鑾鼻，而是貓鼻頭而已。

航海地理中有一個科目是：繞過大海角要小心謹慎。當地的潮汐與海流交匯容易形成三角浪，會產生強烈的洋流與陣風，以及難以預測的天氣狀況。我不太怕亂七八糟的海況，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我們這次有算好潮汐時間，如果一切順利，我們會乘著退潮往外出海，再順著黑潮往北。缺點是風很大，而且要在夜間通過——肯定會是一段精彩的夜航。

晚上九點，天已經全黑，我們開始通過貓鼻頭。浪高約 2.5 公尺，風速達 25 節，我們進入搖滾區。我在掌舵，但幾乎看不到東西。沒有月亮，星光也被雲遮住。航儀調成紅光，只能依靠偶爾被航行燈照亮的白浪花。彷彿蒙著眼睛騎奔馬，只能靠感覺，在混亂的海浪中找出一個舒服的節奏。沒幾分鐘，大浪撞擊船舷，整個甲板濺滿海水。我全身濕透，雖然穿著航海褲和外套，但持續被浪打，海水慢慢從脖子和袖口滲入衣服裡。晚上10:30，我們已在後壁湖正南方。浪高達3公尺以上，偶爾甚至到 4.2 公尺。我內層的衣服也和外面一樣濕。雖然聽起來很不舒服，但甲板上的水手們都很嗨，一直聊天，享受這段刺激的航程。

半夜輪班結束後，我回到船艙，把濕衣服脫光，在背包裡找毛巾擦乾身體。船非常搖晃，我在換衣服的過程中不停撞到兩側的牆，還跌倒了兩次，像喝很醉的樣子，還好沒人看到。終於換完衣服，躺在床上休息一下。只能睡四小時，但我們在航行中，身體很會把握休息的機會因此閉上眼睛就睡著了。船艙不斷被海浪撞擊，整艘船也在震動，但這些聲音融入夢中裡。每次大浪上下翻湧，都能聽到螺旋槳空轉的聲音，引擎也在努力運作。今天確實是個不輕鬆的航行，船船幸苦你了。

凌晨四點起床交班，已經能看到蘭嶼的燈塔。比我們想像的快抵達目的地。蘭嶼開元港還小，海巡不接電話應該還在睡覺，所以引擎減速，在外海等曙光，等天稍微亮一些再進港，這樣比較安全。可愛的饅頭山出現在右舷，早起的島民也開始現身：騎著機車去 7-11 買早餐，漁船捕完魚返港，前睡船準備出航，這一座小島的人準備迎接新的一天。彷彿是60十年代的電影，清晨 5:30海面還霧濛濛，太陽尚未升起，我們看著蘭嶼起床。

（航海日記到這裡而已... 但我想強調是自己的回饋以及設定未來的一些目標。像前五年開始帆船學校我對於台灣的太平洋很陌生，我很努力把這一塊土地與海域好好認識。這五年內，雖然一段一段，完成這一段航程算繞台灣一次了吧～～ 接下來應該是要再繞一次，但希望下次可以跟我的學生一起。這並不是今年我能做的事，明年應該也不信，也許改天有時間希望可以全台灣繞一圈，我相信在每個港口有朋友們期待等待跟我們揮揮手）

特別感謝 Allen和Red Oyster的邀請。這趟環島之旅中，能參加一小段精彩的航程，我很幸運。也感謝所有的船員一起嗨，廚師幫我們釣到好吃白鮪。謝謝鯨魚和海豚團隊帶路。

2025.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