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飛校長專欄】沒有下水的下水儀式

今年上半年，我很榮幸有機會參與三場台東很重要的下水儀式。但都很特別，因為都是「沒下水的下水儀式」！

（我先介紹大環境的狀況）

近年來，台東有一種很棒的氛圍，大家特別想展現南島文化的精神。從文化交流、原住民技術再生、藝術、語言以及到人口的遷徙，都是非常有意思的文化與人類學的科目我個人很感興趣。 雖然我已經生活在台東11年了，我都覺得跟南島的話題有一點距離，畢竟我是很白的白人，一滴的原住民血統都沒有，所以我覺得我沒有資格很深入的討論或理解台東原住民的的看法。我只能從第三個人的家都好好欣賞台東多元文化的資源。 我只有，因為我的工作的關係，跟航海文化這幾年跟南島航海文化有一些重疊， 所以開始比較在”裡面”參加一些活動。

我覺得整體的方向是好的。 我記得前幾年每一次我準備下海教學生，要撞很多“面牆“，因為在國家體系水域活動收到很多管制， 有時候人然我感覺每次下水教學我是「罪人」做犯法的的事情。不過，現在的狀況不一樣。雖然水域的管制沒有變那麼多，台東最近有那麼多人要做各式各樣的海洋教學，無論是從學校的體系裡面、協會或部落，台東的海洋變成很熱鬧的地方，因此台東縣政府也必須逐漸的開放並實施較完善的系統讓每一個團隊執行活動。

關於南島文化，我知道這幾年，只要在任何計畫名稱裡加上「南島」兩個字，按照縣政府的政策方向，就比較容易拿到經費。按照台東縣政府的說法，台東要成為「南島首都」。並不知道有沒有通過全太平洋的同意自己命名這樣，還是是一個比較好聽自己行銷的口號，但確實推動那麼用力南島文化，到處出現了各式各樣的難道活動，不管我有多少興趣， 根本跟不上參加那麼多活動了。從南大論壇、南島咖啡節、南島引路人、南島誌，到其他無數掛著「南島」名稱的活動，我聽這兩個字那麼多次，我開始有點懷疑有多少的這些計劃是很誠實與真心推廣文化傳承與再生，哪些只是搭順風車。不過，這也不是這篇文章的目的，來分析或批評別人做的事。

不過，因為大家開始做一樣的事情，這也有導致一種「競爭」的氛圍，看誰做最南島的事情，誰做最大，誰做最傳統，誰做最遠等等。雖然文化是很寬闊大家應該互相分享的事情，卻資源有限，因此導致單位與單位之間的摩擦。突然大家要造船、大家要航海、大家要展現自己南島的血統與勇氣，但除非有很深的口袋，都要靠誰寫最華麗的計劃，還是通過最高的關係才能得到政府的經費。

（關於今年不下水的下水儀式）

因為我工作的關係， 越來越接觸南島航海的活動，常被邀請參與這些計劃的某一個角色，都是來完成很具體的任務。有時候是翻譯，有時候是做水上安全介護，有時候是教帆船技術。但從第三人稱視角來看，我心裡會有一個疑問：這些活動都是為了誰做？

第一次，是 Alingano Maisu 要來台東時的迎接儀式。原本預計要從高雄港到富岡港口歡迎水手，並在船上進行兩天移動教室的課程。我那一次要當課程的翻譯人員，並且我很期待因為船上的老師很多都是我認識的水手，很多學生也是我這幾年教帆船的水手。不過因為氣候因素，一波東北季風讓航程延後，而儀式又無法改期，所以船留在高雄港，船員搭台鐵來到台東。迎接儀式改在室內舉辦，課程則在就藝會的教室裡進行。

第二次，是 Mata no Riyal 的首航儀式。許多貴賓聚集在杉原灣，準備歡送水手出海環島。那一場活動我是教練的身分出席，雖然我只有兩天的時間教水手基本的帆船理論並帶他們去活水湖學基礎的帆船操作，我希望能教到的那些可以給他們多一點自信完成他們的挑戰。不過活動的前幾天已經知道哪幾天的浪很大，不適合新船的首航，也要考慮水手的安全，但儀式已經準備好了也無法改期。所以那一天我們只能看著水手在沙灘上進行揚帆展示，之後在原地降帆一次。

第三次，就是在蘭嶼龍門港舉辦Ovayan出航儀式，準備迎送一趟象徵蘭嶼與巴丹島三百年航海連結的航程。那一次我是偶然的觀眾而已。 那個禮拜我剛還在蘭嶼進行每年椰油國小的海洋週，跟我的教練團隊帶一週在蘭嶼教學。去蘭嶼之前我已經知道這段航程設定出航的日期是6月9號，剛好我們在島上的日期。 我本人非常期待能親自看到這一群勇士的出發，送給他們我的祝福。不過這次天氣不配合，有一波西南氣流，造成連續一週巨大的海浪。但好像陸地上的儀式也無法改期，聽說這次連總統都要來了， 怎麼可能延後！所以在大雷雨特報的狀況下，一群貴賓和蘭嶼島民，看著二十位蘭嶼的勇士上Tatala船，在港內繞一圈就上岸。

每一次，我重新問自己：這些活動都是為了誰做？

我們究竟是為了誰安排這些啟航與迎接儀式？

是為了那些即將出海、面對大自然的勇敢水手嗎？

是為了召喚海神與風神的祝福？

還是其實是為了讓陸地上的貴賓和其他政治人物觀看？

（一點海上的哲學）

大海能教會我們的事情確實很多，但如果要我選一個最重要的課題，那一定是「耐心」。

大自然給我們什麼，我們就應該學會接受。只要問任何一個在海上待得夠久的人——無論是捕魚、動力船、划船或帆船——都會知道，尊重大自然，就是理解祂偉大的力量，以及人類自身的渺小。

大海不理解人類的時間。幾月幾號、幾點幾分，並不是大海的語言。我們學習航海的第一課，是保持一顆柔軟的心，學會配合大自然的脾氣。

我認為，這門課的重要性不只存在於「人與大自然」的關係裡，也同樣存在於「人與人」的互動之中。我們多少次期待別人改變、配合我們、對我們好；但又有多少次，因為這些期待落空，而感到生氣、挫折，甚至放棄？

但我覺得，「人」其實也是大自然的一份子。我們無法控制環境中所有發生的事情，也不能強迫所有人都照著自己的期待行動。換個角度來看，人有時候也像一片小小的大海，千萬無法預測的變化，無數很難理解的情緒。我們能做的，或許也是保持柔軟的心，學著接受與配合。

回到「不下水的下水儀式」這件事，我也知道後勤安排非常令人頭痛。大家的行程都很忙，也有很多人特地前來參加，因此臨時延期似乎總讓人覺得不好意思。

但大海並不會聽人的煩惱。

如果我要回答我自己問的問題，應該要回到舉辦下水儀式的初衷。我認為應該是為了鼓勵水手、給予他們勇氣，並在他們回家時張開雙手迎接他們吧。

既然他們學會了配合大自然，也許我們也能學著好好配合他們。

他們，才是真正的貴賓。

2026.6.17